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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名字的童年

作者:曼陀果日期:2009-10-27 17:59: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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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浑浊朦胧的意识中，我恍惚回到了过去。

我的过去，是一个没有名字的童年。它，是由一个无数景象组成的，也是一个到处都没有名字的童年。

自从我记事起，我不懂写字也不会认字，不知道每个事物都有它特定的名字以及一个独特的声音。每天所见的，所感到的，全都由视觉感官记录在脑里，形成了只有在大脑里才能看到的纪录片。脑里所有的纪录片，永久地重复，并不断地播放着，然而，它们却没有名字，更别说可以用来描述它们详细内容的字了。

然而，我逐渐成长，这些纪录片不断重复着，不断播放着，也同时，所播放的景象越来越模糊，有些片段开始断裂，有些细节丢失并消失。最终，这些纪录片的内容，不得不由我用认识的字转化成文字并保存下来。我的脑里，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能单纯记录记忆，只能用字体、图像和声音来将记忆保存下来。

用钢笔写下的字，只要一碰水，立即晕开了，最终消失在纸片上的水迹中，就像，我无数真正的记忆一样。于是，为了不让真正记忆逝去，我拼命创造出更多记忆，将真正记忆不断复制，重复着，并进行修饰。我明明知道，这样创造出的记忆根本不是真正的，可能导致我将来无法将真正的记忆和幻想出来的记忆真正分开起来。

但是，我还是会尽力将真正记忆保护着，在大脑里一直不断重复播放着，永不停止，一直到我消失为止。

我七岁之前，是一个只有视觉组成的世界。是的，在握住笔第一次写字之前，我根本不知道每个事物的名字如同天上的星星那么多，也不会意识到，认识每个事物的名字，才能随意叫出并使用。

有只猩猩，从小起和人类一起生活，没有见过自己的同类。它经常模仿人类的行为，却不会认字也不去理解人类的思维活动。它以为自己和人类一样没什么不同，一直到死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只猩猩。

小时候的我，就像那只猩猩一样，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——“人”。

视觉所组成的世界里，我最经常做的事情，就是察看自己的身体是如何运行着的。在认字之前，我总是喜欢一人独自躲在自己的想象力组合起来的世界里，透过眼睛审视着这个会动会流会痛的身体并进行玩弄。

例如，我用手指插着耳朵里，用力往里塞，快速拿开，于是，就感受到了耳朵里来自气压的痛疼，我外婆总是对我这么做的，我不知道它的意义。

有时候，当每次亲人帮我挖耳朵时，我感到我自己耳朵里插着一把摄子，冰凉而痛疼，仿若随时都能从耳朵里刺穿到我口腔里，痛得我一直咬着牙，当摄子拿开之后，我的耳朵变得火辣辣而痛疼，却给我的快感无尽无穷。小时候的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。

有时候，我偷偷找个地方躲起来，用手指用力挖鼻孔，当感到鼻孔里有液体流出来的手，然后低头望着地板，看着鼻孔里流出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，猩红而美艳。当看到从自己体内流出的红色液体时，我只是蹲下身子，睁大好奇的眼睛盯着红色的液体，心里却没有任何想法。当然，对脑里只有视觉景象的我，我听不到声音也不知道名字，也没有造出一句完整的短句的能力，所以，我什么都不懂，只像摄像机一样将我所见到的记录下来。

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，用手指压着眼眶，用力压着，然后拿开，闭着眼，就会看到无数美丽的云朵疯狂在我眼前绽开，随后消失，每次重复这一个动作，闭上眼睛后的那无数云朵越来越艳美，花纹越来越复杂。有时候我还喜欢用指甲在手臂上用力刮下，出现几条细细的浅白色痕迹，一直到它们消失在皮肤中。我还更喜欢将手指用力弄弯，将手掌横平放在墙上，然后用力弯曲。

我用牙齿咬着自己的手臂，然后张开嘴巴，仔细观察自己皮肤上留下两排红红的牙痕，并有时用力捏住自己的皮肤，让自己直接感到痛疼，并总是用牙齿咬着手指头并不停磨合着，感受着手指磨合带来的快感。我还用玻璃弄伤自己的皮肤，仔细观察自己伤口是如何慢慢愈合起来的。

我喜欢迎着太阳，将手放在眼前。这时候，阳光会透进手指，让手指变得粉红色，甚至还可以看到手指里指骨的身影。有时候，我还拿着泡沫板，用手指用力抓，于是手臂上会出现无数十分明显的鸡皮疙瘩，然后玩弄着这些鸡皮疙瘩。我用力拼命奔跑着，猛地停下来，用手放在自己胸前，感受着体内某个东西快速砰砰地跳，幻想着自己如何伸手从身体里挖出那个未知的东西。

我最喜欢一种在空中飘荡着的感觉。为了追求这种感觉，我总是一人爬上树和滑梯，还有高高的竹竿。我总是爬得高高，甚至还喜欢荡秋千和滑滑梯，享受着自己的身体在四处都没有任何东西的空中飘荡着的那个感觉。对，就是那种能够让心脏紧缩而刺痛的刺激感觉。

如此类似的事情很多。然而，小时候的我，不知道身体里流动的红色液体是血，也不会知道，身体反应自然出现的疼痛，更不会意识到“为什么”和“那是什么”这两个问题的含义。

一直到我长大后，我仍然不明白我小时候这样做的原因。我只是记得我小时候很享受痛疼的感觉。我想，这样做的原因，也许是唯一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感的，就像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境中而故意弄痛自己一样，或许这，也许仅仅只是带着好奇的心情去体会着自己生存的感受而已。

就像小时候，我母亲，只让我这么叫她“妈妈”，我一直以为，“妈妈”只是一个声音，只要张开嘴发出那个声音就能让我母亲有反应。然而，我不会意识到，它也是一个名字。

虽然如此，但我的身体，对我来说是我童年里一个最好的玩具。

我每次碰见大人，总是要抬头望着他们，他们高高在上。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经常张口闭嘴，有时候他们还会满脸笑容地用力张开嘴，不停地晃头，我甚至还能看到他们嘴里的牙齿以及舌头。我以为，这个仅仅只是一个方式。于是，我总是躲在自己房间里，站在床上，不停地让嘴巴张开又闭上，偶尔还学大人用食指指着某个方向，然后学着他们用力张开嘴巴。

我一直不知道这样做的有什么意义，也不知道他们总是让嘴巴不停重复着张开又闭上的单调动作的含义。

后来我母亲她跟我说，以前她在房间门后，看着幼小的我一直站在床上模仿大人说话，她悄悄哭了，说我小时候很想学说话。然而，我很清楚我自己小时候，根本不会意识到那是说话的动作。

我的母亲，她是我的指路人，也同时，是我的领路人。一直生活在只有视觉没有名字的世界的我，跟着我妈妈，脱离了原来那个只有景象的世界。我在妈妈的带领下，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，一个到处充满了名字以及无数声音的世界。

我妈妈，为了让我更好地适应这个世界，在我学会认字之前，将生存于这个世界的生存本能教给我，让我学会了说话。

当记住字母后佩戴上昂贵的助听器听到大量杂乱无章的声音时，我跟随着妈妈，认识了世界上无数不同的声音；汽车的鸣叫声，撕开纸张的沙沙声，小狗的吼叫声，电视里动物的叫声以及人的说话声，塑料袋撕拉的声音，还有坐在妈妈单车后面听到的风声……每天每天，我总是看着我妈妈，只要在我身边，她会弯下腰，有时候蹲下来，做出手势比划大声对我说：“看！听着！……听！你看！……看！听！听！听！”

我望着蹲下来看着我的妈妈，透过她那双充满慈祥的褐色眼睛，看到了我自己，还有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。

从那时起，一个到处都没有名字的童年，已成我生命中的过去。